李娜连办7站大赛冲上热搜,退役多年仍在改写中国网球版图|

adminsa 10 天前 首页 39 阅读

湖南人民出版社

编辑推荐:

※一部史诗般的南方瑶族传奇,第九届茅盾文学奖的有力竞逐者! ※国内首部全景展现瑶族生活画卷与民族传奇的长篇史诗巨著! ※著名导演吴子牛、著名评论家雷达、著名编剧盛和煜、著名作家阎真联袂推荐! ※一部以瑶族人为主角的《百年孤独》!呈现瑶族独特的历史缩影与文化镜像! ※奇异瑰丽的瑶族特色,波澜壮阔的寻根之旅! 推荐:

这是一个人的民族记忆,更是一个民族的心灵史诗。

在南方一座名叫“四十八步”的神秘瑶寨里,自幼能通狗语的少年盘庚,因误杀一条狗而错过了开云旗下品牌自己的度戒仪式,也错过了一代鼓王的梦想与伸手可及的爱情。

就像四处漂泊的犹太人渴望回到耶路撒冷,在接过老巫师牛角号的同时,盘庚跟随着父亲,带领瑶人踏上返回千家峒的艰难而伟大的回乡之旅。

作为国内第一部描写瑶族人生活的长篇小说,作者以“度戒”这一瑶族古老成人仪式为索引,以优美如诗的文笔描绘了一幅又一幅瑶族人的生活画卷和风俗画卷,是对以屈原楚辞为滥觞的巫楚文化绝妙的探寻与呈现。

作者以强烈的悲悯情怀抒写了瑶族人的苦难、追求、顽强和乐观,以史诗般的笔法书写了过山瑶悲壮雄浑的命运。

作者简介:

王青伟,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电影家协会会员,中国著名剧作家,创作的影视作品《故园秋色》荣获“华表奖”;《湘江北去》及《毛泽东与齐白石》荣获全国“五个一”工程奖;《风华正茂》荣获“金鹰节最佳电视剧奖”。

20世纪80年代从事文学创作,因散文《思念你开云官方,白泥塘》震惊湖南文坛,与作家韩少功共同摘取湖南省青年文学创作竞赛一等奖,18岁入湖南作家协会,此后,在《十月》、《北京文学》、《当代》、《花城》等全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学刊物以“苦马”的笔名发表十余部中篇小说,被多家文学选刊转载,80年代中叶,考取上海戏剧学院戏剧文学系,师从戏剧文学大师余秋雨,2010年出版长篇小说《村庄秘史》。

名人评论:

王青伟的《度戒》以一个成人礼仪式回溯瑶族百年史,叙写一个少数民族的寓言,并联结起人类的普遍命运,富有历史深邃感和原始生命气息,结构上完整单纯,展示了简练的叙事才能与丰沛的想象力,建构了一种具有中国本土特色的魔幻现实主义。

——雷达(著名评论家)

打开《度戒》,浓郁的湘楚文化气息如深山峡谷间茫茫雾岚,扑面而来,浸润其中,人微醺,心却不可遏止滋生出许多狂野……如同屈原先生的“天问”,《度戒》也引发了我们对于宇宙、自然、人类生存发展、万物相互关系的浪漫想象与深邃思考,读过青伟的剧本,没想到他开云集团官网的小说也写得这样好。

——盛和煜(著名编剧)

《度戒》是王青伟的永州三部曲之二,把瑶族寻找千家峒的传说置换成一个现代长篇小说,历史、现实、哲思交织融汇,既是瑶族命运的寓言,也是人类命运的寓言,喻示寻找精神家园是人类不息的愿景,小说的魔幻现实主义手法与湘南山区的地域文化、民间信仰声息相通,是一部接地气的作品。

——吴子牛(著名导演)

南岭,南蛮,前者是岭南的根,后者是湖湘的魂。《度戒》中的南岭背景,南蛮意象,巫神传奇,瑶狗传说,荒诞瑰丽。《度戒》力图寻根找魂。《度戒》的最佳阅读姿势是:面南而读。

——阎真(著名作家)

精彩书摘:

上卷

五百年的风云,即使有泪水,也早已随风而去,随云蒸发,我想,我那张脸上,已经开始浮现五百年的沧桑,我的脸上写了一个奇大无比的“瑶”字,那瑶字如老巫师脸上的星星花开,如猎狗们奔向雪花的身姿,更像阿爸那杆神奇的老铳……

主度师是一个年龄与盘庚差不多的老者,身着黄色长衫,一脸肃穆地望着另一个度师将那挂了三个杯子的青皮竹竿朝他递过来,盘庚抖了抖有些稀疏的眉毛,主度师将三盏品字形的灯一一点燃,嘴里开始念念有词。

盘庚知道,此刻自己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成年。

这原本是盘庚十六岁时就该举行的一场仪式,可他现在已经七十好几了,他在略带惶恐中进入这场仪式时,心里弥漫着一阵又一阵难以言说的疼痛,他甚至有些恍惚,难道他到现在才开始成人吗?没错,在他们瑶族人看来,只要没有举行过这种度戒仪式,就被视为没有成人,哪怕到了七十几岁,哪怕满头白发,老眼昏花,儿女成群,可依然不算成人,就是死了,也会因为没有取得戒名,既不能通神,也不能列入瑶人的族籍。

他突然觉得非常奇怪,如果从今天开始自己才算成年的话,那么中间那几十年的光阴又到哪里去了?那些光阴……谁知道呢?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突然飘过来一丝细雨,他望了望那竹竿上的三盏油灯,只见那油灯跳动着火苗,忽闪着左右摇摆,却并不熄灭,雨滴进灯里的油中,发出细细的好听的响声。

盘庚先是希望用七天的时间来完成这个仪式,因为度戒仪式长的往往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最短的也需要三到七天,但所有的度戒师都担心他的身体经受不住七天睡阴床的折腾,后来他主张用三天,主度师见他身子十分虚弱,沉默了好半天才说,其实人的一生往往也就等于一天,一天中演绎了四季,同样一天也暗示了一个人的整个一生,早晨算是童年,上午算是青年,正午就是中年了,黄昏时太阳沉落,算是一个人的老年了,就一天吧。

盘庚觉得主度师的话很有几分道理,他确实也担心自己的身体熬不过三天的苦难历程,便不再坚持,这样才把度戒的仪式缩短到一天内完成。

这一天中,他将经历睡阴床、上刀梯、过火坑三个最主要的仪式程序,演绎一场从死亡到复活再到新生的大轮回。

主度师经与其他度师反复商量,将盘庚的度戒仪式来了一点小小的改变,本来是要先睡好些天阴床后再挂灯的,现在就将挂灯和睡阴床合在一起同时进行,所以主度师在念完经,燃化纸钱后,立马又去神堂的木桶里抓了一包米递给他,盘庚接过这包米,知道这不是一包普通的米,而是一百二十个阴兵。

他手握一百二十个阴兵,助他度戒。

手里握有一百二十个阴兵后,主度师将盘庚引到一幢吊脚阁楼,主度师威严地瞥了他一眼,低沉着声音道,进入阁楼后,你半步也不可以离开,就算你一只脚踏出门槛,另一只脚还在阁楼里,那也算是阴阳两隔,你再想抽脚进屋,就不是原来的阴阳了。

停了停,主度师又说,如厕不在此列,你要去外面解手,我已经给你备好了一顶斗笠,说着,主度师从阁楼的墙壁上取下一顶斗笠,道,你得把这斗笠戴在头上,走路要低头,万不可抬头看天,尤其不能踩死地上的蚂蚁和其他所有的生命,这一天之内,你得经受饥饿,你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你不可以再坐在凳子上,你要是躺得实在难受了,我这里给你准备了一个垫子,你可以盘脚坐在垫子上。

盘庚在主度师说这话时,看见地上铺了一个垫子,那垫子是草席做的,上面还织了蛮好看的花纹,主度师又说,无论你是躺也好,坐也好,都不可偷看屋外的天空,你要是偷看了不该看的天空,度戒就算失败了,要是度戒失败了,你晓得的,你和我就会变成一只黄色或红色的鸟,永不停歇地在树林子里飞来飞去……

盘庚的目光这才猛地从垫子上移开,回头望着主度师。

昏暗中,他似乎看见主度师身上的黄色长衫浮满了无数只红鸟,跃跃欲飞,他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他知道,大凡度戒不成功的,都会变成小鸟,度戒师变成红色的鸟,弟子变成黄色的鸟,将在天空和树林子里来来回回,没日没夜地飞翔。

主度师见他没有说话,想他早已烂熟这些戒规,就把拿在手里的斗笠挂在墙上,悄悄走出了阁楼,顺手将门关上了,阁楼里顿时一片黑暗。

阁楼里,只有盘庚一个人了。

他既看不清自己,也看不清屋里的其他东西,他仿佛站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下坠入虚无,他舔了舔有点发干的嘴唇,突然就冒出一股强烈的欲望,他想拉开窗,想朝窗外的天空望望,他知道,窗外的天空,是一片蓝得让人心醉的苍穹,苍穹下,是延绵不绝的翠绿的群山,他似乎听见群山呼啸,山涧的无数条溪流有如万马奔腾。

灯芯和茶油的香味在窗外弥漫,似有若无地飘了过来,他知道,此刻的窗下,那根散发出幽香的青皮竹竿,正吊着三盏品字形油灯,灯芯被茶油泡着,在柔和缓慢地燃烧。

窗外,雨似乎比先前大了,因为他听见一滴硕大的雨珠被风吹到了窗户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似乎看见那滴雨珠溅开无数朵小米花,飞散而去,转眼消于无形……

这一天是三月初一。

三月初一,无疑是个好日子,还有一个月他就七十四岁了。

七十四岁已经算是高龄了,在这样的年龄,盘庚将花一天的时光完成他十六岁时就该举行的度戒仪式,从此完成他无论在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真正成年,他没有想到,一个人的成年竟然会如此艰难,他将减去其中的五十八年,重新回到十六岁的那个起点。

盘庚在黑暗中站了好一会儿,这才蹒跚着走向那张为他备好的阴床,所谓的阴床不过就是一张普通的床而已,因为度戒,那床才有了某种特殊的寓意。

他将躺在那里,就像躺在十六岁的某一个时刻,然后慢慢地把那五十八年的岁月独自咀嚼,就像牛吃草一样细细咀嚼,然后咽进肚里化为乌有,化为无形,化为岁月中一瓣凋落而去的花朵,化为天空中一抹流逝远行的云彩,或者化为一堆粪便。

他虽然已经白发满头,牙齿松动,血管萎缩,皮肤干枯,但是他却将从十六岁重新开始,凋落而去的花朵将再度绽放,流逝远行的云彩将重新飘来,青草化成的粪便将再次肥沃土地,这一切既神奇又平常,既断裂又重合,既老迈又年轻,既无却有,既失去却又重新拥有。

盘庚睡在那张阴床上,想起这一切,心情激动得像年轻人那样怦怦跳着,他仿佛听见心脏跳动的声音,那么有力,铿锵,就像擂响的鼓点,在空寂的山谷发出回响,是的,没错,是鼓点,他们瑶人不停地敲击的鼓点,他的心跳与鼓点合在一起,与无数个在鼓声中跳跃的瑶人合在一起,与无数个在鼓声中跳跃的瑶人的节拍合在一起。

盘庚闭上双眼,两滴泪水禁不住淌落下来,他仿佛看见了天空,那用清水洗过的天空,是如此明净,如此令人心旷神怡,不一会,蓝得像绸缎般的云彩舞动着,游弋而来,远处,是一片脂胭般的红霞,在蓝与红之间,一片更广阔的天际上,白如凝雪的云团似乎变成了无数条苍狗朝他奔来。

他清楚地看见,那亮得令人心动的苍狗的眼睛无比温柔而又充满期待地望着他,从无边无际的天边朝他一路奔来……

一

我是一个能通狗语的瑶人,我小时候是靠吃狗奶活下来的,我的血管里流着狗血,我的性格也像狗一样灵动,尽管我天生就像阿爸那样少言寡语,骨子里却像狗一样不安分,我不怎么喜欢跟人说话,却喜欢没完没了地跟狗说话。

在我们瑶人中,也有没吃过狗奶就能通狗语的人,我和阿爸生活在那个叫四十八步的瑶寨里时,那个老巫师就是一个通狗语的神人,尽管老巫师在他的巫术失灵后奇异地死去,但是他通狗语的能力还是让人心生敬意。

在迁往四十八步之前,阿爸带着我已经迁徙了两个山寨,在我出生前,爷爷带着阿爸迁徙了九个山寨,那些山寨的名称全都稀奇古怪,什么铜锣寨,鬼崽寨,花面寨,打鼓寨,拐子寨,总之每个寨子的名称既奇特形象,又充满了神秘色彩,跟南方那永远望不到尽头的密密深山连在一起,让人敬畏,并且产生许多荒唐的联想。

李娜连办7站大赛冲上热搜,退役多年仍在改写中国网球版图

我们瑶人就是这样,不断地迁徙,在茫茫的十万大山中不断地迁徙,一直往更远更深更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迁徙,祖辈人说,这是我们瑶人的宿命。

我们的祖先从五百年前就开始这样不断地迁徙了,我们究竟要迁到哪里去?究竟还要迁多少个山寨?直到十五岁那年,我才彻底弄清要如此悲壮地迁徙的来龙去脉,从那时起,我为自己生为瑶人而感到骄傲,并且心甘情愿承担一种永恒的使命。

我与狗的互动最先是在梦境中,我常常梦见一条金黄色的母狗戴着一副木制的眼镜朝我奔来,它有一条纯白的尾巴,弯曲成S形,它肚上的几个奶子个个饱满,呈深红色,在梦境中像一颗颗玛瑙,晶莹剔透,闪着亮光。

它走到我的身边,取下木眼镜,一双深情的眼睛望着我,然后那张狗脸一下就变成了一个女人,那女人似乎像我的阿妈,它说,庚啊,庚,该吃奶了,我就伸过头去,捧着那一颗颗玛瑙似的奶子,拼命吮吸起来。

梦境中狗奶的味道又酸又苦,十分难吃,我怎么也弄不明白,那么漂亮的狗奶子怎么会是那种味道,醒来时,我就跟阿爸说,阿爸,我又梦见那条狗了,它老是喂我奶,我都吃得想吐了。

开始阿爸没怎么在意,在我接二连三不断梦到那条狗后,阿爸就问,你默不默得起那条狗的样子呢?我把梦中出现的那狗的样子跟阿爸说了,阿爸叹了口气,就说,是老美美,沉默了好一会,又说,老美美一定是担心你没吃够奶,梦中给你送奶来了。

我是从阿爸那里得知我是靠狗奶才活下来的,要不我早就死在迁徙的路上了。

从拐子寨迁徙时,我还不足半岁,如果不是因为拐子寨突然出现一场奇异的山崩,我们怎么也不会在那种时候迁徙的,就算给山主白白开荒种地,就算再艰难,也该等我满了周岁才离开,可那场山崩来得太吓人,太凶猛,要不是阿爸和阿妈跑得快,就被崩下来的山石给埋掉了,那时,我正躺在阿妈背后的背篓里沉沉睡着,像一条不谙世事的小狗。

突然的山崩被认为是山神的意志,我们瑶人靠山活着,因此格外敬畏山神,既然山神发出这么严厉的警示,那就无论如何都该立即逃离,并且永远不再返回这触动了山神的地方,尽管在阿爸的描述中拐子寨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也是我的出生地,我却从来没有再去过,而且连去寻找的念头也不敢滋生。

那个生我的地方从此变成我怎么抓也抓不着的一团混沌记忆,我既无法靠近也不能去寻访,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我就是一个没有出生地的人,直到我上了年岁的时候,我都常常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痛入骨髓的漂泊感,我感觉自己就像天上飘忽着的一团云彩,不知因何而生,也不知飘向何方。

是的,天可怜见,我从几个月大就开始了漂泊,那种漂泊是既无亲可投又无友可奔的漂泊,唯一的依靠就是连绵不断的莽莽群山。

跟我们一起上路的就是后来时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老美美,一条健硕的大黄狗,阿爸每次都说我是靠狗奶活下来的,阿爸总是说完这一句就不再说了,我也不会再问,我知道阿爸不会说上很多话,他宁愿通宵达旦地唱歌,或者宁愿坐在吊脚楼前,一边吧烟一边望着远方的天空发呆,也不愿意多说一句话,我跟阿爸一样的沉默寡言,许多事情我只乐意自己与自己打破沙锅问到底,要不就去跟老美美不停地说。

那些故事我是靠断断续续的梦境知道的,我做一个梦就向阿爸求证一点,阿爸每次都很怪异地盯着我,好一会才挤出一句话来,哦,是这样子的。

我梦见在迁徙的路上,老美美的肚子大了,老美美肯定是在拐子寨与一条公狗交配过,梦中我恍恍惚惚觉得那条公狗是一条白色的狗,在老美美肚子慢慢大起来的那些日子里,我躺在阿妈背上的竹篓里,开始声嘶力竭地啼哭,那时满山的黄叶飘落,阿妈的面色也像飘落的黄叶又枯又瘦,在风餐露宿的迁徙中,我啼哭着把阿妈身上最后一滴奶水给咂吧干了。

我在梦境中不断地抓着阿妈已经干瘪的乳房,不要命地吸吮,可抓着抓着,就看见阿妈的乳房变成了两片枯黄的树叶,从她身上迎风飞去,在我的眼前飘来飘去,我挥舞着小手四处瞎抓,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乳房变成的两片叶子,就躺在背篓里,张开还未长出牙齿的嘴巴大声哭叫起来。

后来,我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声音细得像饿极了的小老鼠,吱吱吱地叫着,然后张着嘴巴去啃背篓,可我没长出牙齿,哪啃得动背篓呢?

另一次梦境中,我梦见老美美下了三个狗崽子,看见老美美肚子上突然开满了乳花,没错,就是像乳花,个个丰满好像刚刚绽开的花蕾,三个狗崽子,一个黄的,一个黑的,一个白的,黄的金黄,黑的黝黑,白的纯白,三个狗崽子挤在老美美的肚皮下,蹬着十二只小狗腿,全都闭着眼,陶醉地吸着狗奶。

梦中的我那个急啊,我拼力用一双小手抓着阿妈背后的竹篓,也像条狗一样要从背篓里爬出来,可是我怎么爬也爬不出,那只背篓太深了,太大了,我一次又一次从背篓的边沿掉下去,后来,我看见那只背篓变成了一条大木船,在海上漂起来,似乎又像在无边无际的云彩中飘起来,我也变成了一片小黄叶,在海上或者云彩中无助地飘着,我的哭声是那么细小,微弱,只有我自己听得见我的哭声,就在我要沉下去的时候,我看见老美美朝我奔来。

它朝我奔来的时候,肚皮上的十几粒狗奶一齐绽放,仿佛突然有股巨大的力量猛地将我吸向老美美,我抓住了那些长长的朝我绽放过来的奶子,一下把它们咬住了,我正吸得起劲,就听见那两只狗崽子汪汪叫着,随即一只拖着我的腿,另一只咬着我的手,我正紧紧抓着狗奶的手,用力一甩,看也没看咬我的小狗崽,只顾拼命地吮吸,另一只狗崽子比那两只狡猾,它根本就不管我,只用狗嘴去寻找需要的乳房,它几乎是跟我头挨着头,心满意足地享受着母狗的乳汁,我睁开眼睛望了望,原来是那只小白狗,就是后来一直跟我在一起的狗美美,我们像两个孪生兄弟似的吃着奶,一点也不去搭理那两条捣蛋的小黄狗和小黑狗。

对于这个梦境,阿爸闷声闷气地说,是你阿妈替你找到了狗奶,你阿妈把你从背篓里抱了下来,那时你已经快要饿死了,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停了好久,阿爸又破例补充一句,是老美美给了暗示。

我当然能够想象得出那时的真实情景,在那三条狗崽疯狂吮吸老美美的狗奶时,老美美坐在那里,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阿爸,又望望躺在背篓里就要死去的我,然后汪汪叫了两声,就用嘴巴叼着那只小黑狗扔在身边,又叼着那只小黄狗扔在另一边,最后用狗爪子将那只白狗也用力一脚蹬开。

就在那一刻,阿爸仿佛一下明白了,眼里滑过一丝惊喜,望着脸色蜡黄的阿妈,阿妈也晓得了老美美的用意,激动得脸上泛出一层红晕,她脸上已经好久没有过那样的红晕了,阿妈望了望阿爸,颤抖着声音说,试试吧,兴许能救庚崽一条命呢。

阿妈把奄奄一息的我小心翼翼地从竹篓里抱出来,我的身子轻得像一片飘落的黄叶,阿妈走到老美美身边,扑通一声跪下,或是因为狗的身子太低了,或许是阿妈已经连站的力气也没有了,阿妈就跪在了老美美的身边,帮我寻找那散发着奶腥味的乳房,当我的嘴巴终于触到老美美湿漉漉的奶头时,阿爸和阿妈几乎同时流出了泪水。

有段时间,梦境几乎是连续性地演绎着我和老美美之间的生命故事,鲜活而真实,我几乎弄不清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中,人的记忆就是那样稀奇古怪,当你将要忘记的时候,它又会在某种时刻以出其不意的方式突然呈现。

小黑狗和小黄狗是被老美美悄无声息地咬死的,老美美不可能喂养三条狗崽外加一个抵得上十只小狗崽的婴儿,在尝到了狗奶的滋味后,我就拼力吸吮老美美肚上那十几只狗奶子,每次差不多都要把狗奶子一个一个地吸遍,留给三只小狗崽的只是残汤剩羹了,三个狗崽子也饿得哇哇直叫,拼命搜刮那些所剩不多的奶水,没多久就把老美美十几只本来饱满丰硕的狗奶子吸得干瘪瘪的。

梦里,我看见阿爸和阿妈在挖着一个小坑好埋葬那条死去的小黄狗,他们认为那条小黄狗是因为缺了奶水饿死的,两人满怀歉疚和愧意,将那条小黄狗埋了,老美美坐在埋葬小黄狗的地方久久不愿离开,夕阳把老美美的狗影子拉得瘦长瘦长的,它肚皮下的十几个奶头垂挂着,散发着乌黑的光泽,仿佛只要再碰一下,就会喷出一股股血来。

阿爸叫道,美美,上路了!

老美美这才抬起头,朝天空中汪汪高叫几声,然后站起身,朝前走了几步,又转回身去,用鼻子不停地在那个小土包上嗅着,好一阵才撒开四条狗腿,朝我们追来,十几只乌黑的狗奶子像熟透了就要烂掉的葡萄一样摇晃。

直到过了几天,那只小黑狗蹊跷地死去后,阿爸和阿妈才发现那只小黑狗的脖子上流着一抹黑色的血,两人慌忙拨开绒绒的狗毛一看,惊呆了,黑狗的脖子上是一排深深的狗啮痕,那黑色的血正从狗啮痕里像细线似的慢慢流出。

他们一下明白了,是老美美在黑狗吃奶时悄无声息地用牙齿将它咬死的,阿爸惊呆了,放下死去的黑狗,流着泪不停地抚摸着老美美的头,阿爸摸一下老美美,老美美就顺从地闭一下眼睛,在我再次啼哭着要狗奶时,阿爸站起身来,狠狠地在我的脸上掴了一巴掌。

我的梦境就是这样的,阿爸究竟掴没掴我一巴掌我不知道,我也从不向阿爸求证,但老美美一窝下了三个狗崽子却是真的,而我从小就只与那条叫美美的白狗待在一起也是真的。

在我小时的印象中,那条也叫美美的小白狗胆小如鼠,我几乎就没听它大声嚷嚷过,只要受到攻击它就抱头鼠窜,是个地地道道的弱者,可怜虫,它尽管也被阿爸唤作美美,但它的体形和勇猛实在与老美美相差太远,压根就不像老美美下的种,所以有好长时间我都看不起它,并且觉得它辱没了我们瑶人的声名,它的身材比一般的狗要小很多,与其说像一条狗,不如说更像一只猫。

我不明白它为什么永远长不大,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是个可怜的狗美美,娇小而怯懦,在我的那些梦里,它的阿妈老美美替我解开了这个秘密,从此我才对狗美美刮目相看,就像对待亲生兄弟那样爱惜它。

梦境中,小白猫似的狗美美,在小黄狗和小黑狗相继被老美美悄无声息咬死后,每次吸奶时就会瞪着一双惊恐的狗眼恐惧地望望老美美,然后又恐惧地望望我,似乎已经感觉到了一种巨大的潜在危机。

它吸奶的时候再也不敢闭上眼睛,而是紧张地睁着眼,常常吸几口就把小嘴松开,偏着脑袋可怜巴巴地望一眼老美美,就赶紧悄悄躲到一边,很谦恭地把余下的奶水让给我,不停地摇着小尾巴,很安静地看着我吸奶,有时甚至还讨好地溜到我的脚边,嗅嗅,又舔舔我的脚丫,仿佛在说,我知道你需要的奶水比我多,我有一丁点儿就够了。

我确实需要许多奶水,我一尝到狗奶的滋味就再也无法遏制我那无止无休的贪欲,我吸干了一个狗奶又去吸另一个狗奶,我把那十几个像成熟的黑葡萄一样的狗奶全吸烂了,在老美美身上再也没有奶水后,我吮吸的是它身上的狗血,我几乎把它身上的血水也吸干了,十几个被吸干了的狗奶子吊在肚皮下面,像破了皮的干葡萄。

后来,闻到血腥味的蚊虫飞过来了,跟随着老美美嗡嗡地叫着追逐,我看见阿爸和阿妈每人手中挥着一根树枝条奔前跑后地驱赶着,可是蚊虫却越赶越多,似乎大山里所有的蚊虫都飞了过来,成千上万,铺天盖地朝老美美挂在肚皮上的烂奶头蜂拥而去,密密麻麻地粘在狗肚上。

阿爸和阿妈挥着枝条赶啊赶啊,可那些蚊虫却紧紧附在老美美的狗肚上一动不动,张着无数只小嘴忘情地吞噬,老狗美美痛得大声吠叫,小狗美美也急了,哼哼地叫着,张着嘴一只一只地吞食着那些蚊虫,等到阿妈突然想出办法,脱下身上的破衣服要去包住老美美身子时,阿妈这才惊讶地看见,老美美肚皮上的十几个奶子全被蚊虫给吞没了。

没有了奶子的老美美跟着我们又走了好一程,最后再也没有了力气,我看见它走在苍老的残阳中,身子瘦得只剩下一副骨架,然后它站在一个荒原的山坡上,转过头来望着我,我躺在阿妈背后的竹篓里,正沉沉睡着,苍老的残阳照在我的脸上,因为吸了狗奶和狗血,我的脸开始光滑并且丰满。

是的,那两个梦境穿插在一起,使我弄不清哪个是背篓里的梦,哪个是后来老美美托给我的梦,总之在我沉沉地睡在背篓里时,老美美死在了迁徙的路上。

后来,阿爸把瑟瑟发抖的小狗美美搂在怀里,冲阿妈说,让它和庚崽窝一个背篓里,就是天塌下来,也要把它带到我们的新家,它可是跟庚崽吃同一条狗的奶活下来的啊!

我是一条狗命。

我身上流着狗血。

在我们从拐子寨迁到矮脚寨,又从矮脚寨迁到四十八步的岁月中,我慢慢长大,而狗美美却在长到一只成年猫那么大的时候,不再生长,到了四十八步后,我的模样开始出现奇怪的变化,在我嗓音开始出现喉结音时,我的声音也出现奇怪的变化。

有一天,阿爸瞅了我好长的时间,突然闷声闷气地冲我道,你的模样长得越来越像老美美了,那时我不知道老美美是谁,就闷气闷声地回阿爸一句,我不认识老美美,阿爸又说了第二句,你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像老美美,我又回一句,我听不清自己的声音,那回,阿爸又破例说了第三句,像老美美也好,我知道,阿爸说到第三句,就永远不会再说了,哪怕死了人,他也不会再多说一句话。

我不会自讨没趣,不再吭声,我虽然不问阿爸什么,却自己不断地跟自己说起来,那一回我跟自己说了很多,直到说进一个又深又长的梦境中,也就是在那一天,老美美第一次走进我的梦里。

二

十岁那年,阿爸带着我和狗美美迁到了四十八步,对,他没有带上我的阿妈,头一年,阿妈染上了一种怪病,折腾了两个月就死了,阿妈死的时候还不到三十岁,阿爸请了矮脚寨的一个巫师替阿妈做了法事,然后按照我们瑶人非正常死亡的习俗为阿妈烧棺焚尸。

我记得阿妈躺在棺材里,那个又矮又瘦的巫师一边瘪着嘴念念有词,一边将几片淡黄色的纸用火点燃,放在我阿妈苍白的脚心边,开始我看见燃烧起来的黄纸溅开红色的火苗,那火苗在阿妈白得骇人的脚心上仿佛盛开的鲜花,不久,那火苗就紧紧咬着了我阿妈的脚心,变成一条凶猛的吐出舌头的狗,一口一口地将我阿妈的身子吞噬。

大火在棺材里熊熊燃烧,却并不冒出青烟,更奇怪的是,在我阿妈化为一堆灰尘后,棺材却完好无损,好多年后我才从四十八步那位老巫师嘴里得知,那是我们瑶人巫师祖传的独特法术,叫“烧棺”。

瑶巫的独特法术还有很多,有些是不能与外人言传的,对于一个通灵的人,我知道那些法术的所有秘密,如果说出来,可就不灵了,所以那些法术我会永远埋在心底,不与人言。

四十八步的老巫师或许是看中了我这一点,可能是更看重我长得越来越像个狗样了,他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暗示我跟他学巫术,而我却对那些巫术提不起兴趣,那时我痴迷上了我们瑶人特有的长鼓,因为我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涛圩镇上一个鼓师的女儿。

涛圩镇离我们四十八步有好几十里的山路,我究竟是怎样爱上了鼓师的女儿呢?我得先吊吊自己的胃口,那份美妙的情感不能轻易说出来。

让我绕回去,先说四十八步的事。

四十八步跟我们瑶人所有居住的地方一样,隐伏在深山密林里,我们瑶人祖祖辈辈都是依山而居,而每一次迁徙都会朝往更深的山林,说我们是大山的子民一点也没错,尤其是我们被称为过山瑶的,哪里有山哪里就是我们的家,我们靠山吃山,在贫瘠的山林里刀耕火种,直到那些山地上再也长不出庄稼,然后我们种上树木,又朝另一片山林迁徙了,这就是我们过山瑶。

若不是那年奇特的大旱,兴许我们会在四十八步住下去,因为真难得找到一个那么好的宜居之地啊!

我要是笼统说那地方好,你们可能没有印象,也会弄不明白,这么说吧,那地方山是绿的,水是绿的,连空气里都浸透着淡淡的绿意,尤其是我们寨子下面那一片又宽又大的洼地,里面长满各种各样的花草,其中有一种草被称为香草,在它生长时,你闻不到一点香味,与其他的野草没丁点区别,可是它枯萎后,或者说它死去后,却散发出奇异的芬香味来,而且它死去的时间越长,香味就越浓。

你想想啊,野草年年生长,岁岁枯荣,几年前枯死的草茎全都散发出一阵阵浓郁的香气,那香气就把整个四十八步都笼罩着了,都浸泡着了,先前已经居住在四十八步的瑶人,家家门口都挂着一把枯死的香草,或者把那些香草压在箱子底下,箱子里放着洗干净的衣裤,你穿上那些衣裤,哪怕那些衣裤再破再旧,可也是芳香四溢啊,单凭那一园的芳草,四十八步就真是个好地方啊!

当初,在我和阿爸还不知道有这样一个香草园时,也许就是阿爸闻到了那远处飘来的奇异幽香后才迁到这里的,阿爸再也不愿继续往前走了。

阿爸按照我们瑶人的居住习俗在一个半山腰上搭建一座简易的吊脚楼,他是这方面的行家里手,几乎不需要我帮忙,三下两下,一幢吊脚楼就像一幅图画一样挂在飘着雾气的半山腰上了。

我记得阿爸那时很得意,望着他挂上去的那幅画,又望望远远近近层层叠叠的山峦,一阵山风吹来,远处的竹林和树林像一层层绿色的波浪起起伏伏,阿爸说,庚崽,把那杆老铳给我拿来。

我忘记说了,我们瑶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把或者两把老铳,那老铳既用于打猎也用于防身,我们除了开山种庄稼外,冬天里猎人们就背着老铳带上猎狗进林子里去打猎,阿爸的那把老铳虽然上了点年纪,却被他擦得很干净,长长的铳管乌黑发亮。

我跑进吊脚楼里替阿爸拿出了那把老铳,阿爸接过老铳,然后高高地举了起来,对着天空叭叭放了几铳,一直坐在旁边摇着尾巴的狗美美猛地跳起身来,张着嘴朝天空汪汪大叫几声,便慌忙躲在我的身后。

阿爸提着老铳站在那里,望着天空,在铳药串过几团红红的火光后,烟雾像飘落的孔雀羽毛,从天空往下坠去,滑过无数条蓝色的弧线。

老铳的响声传得很远。

我知道,阿爸是用铳声告诉深山里的人,这边又安了一户瑶家,因为新来,我们根本不知道这密密的山林里有没有我们的同类,要是放上几铳,得到回应,就说明远处的半山腰上,居住着另一户瑶人,若是没有回应,就说明这里荒无人烟。

我们瑶人不但用这种方式发出新来者安营扎寨的信号,同时也用这种方式与周围居住的瑶人进行各种各样的联络,根据铳的响声不同,或表示相互聚会有事商议,或是长毛进山,或是哪个寨里老了人,不同的铳响有着不同的意义,外人听不明白,可我们瑶人却一听就清楚。

阿爸放了铳后,就一直站在那里,既不动也不说话,好久也没有听到铳的回应,阿爸压根不相信这么好的地方会没有瑶人居住,就那样久久地站着。

我终于按捺不住了,说,爹,没人。

李娜连办7站大赛冲上热搜,退役多年仍在改写中国网球版图

阿爸没有理我,举着那把老铳,叭叭,又是两铳。

狗美美又汪汪大叫起来。

就在那时,山的另一边传过来几声清脆的响声,与阿爸放出去的铳声在半天上撞到了一起,像炸雷般响过,阿爸咧着嘴,呆呆地听着,我兴奋得正要呼叫,突然,又从几个不同的方向不停地传来一声又一声的脆响,远处的天空,溅起无数的火星子,几乎把天上的雾气都惊散了。

狗美美也兴奋得冲着铳响的地方来回奔跑,不停地叫着,待到铳声渐渐消失,它才摇着白尾巴,坐在地上,竖着耳朵静静地望着天空。

阿爸脸上终于露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来,道,我就晓得,这么好的地方,我找得到,别人未必找不到呢?

没多久,我们就知道了这地方叫四十八步,过来看我们的寨民说,这名字是老巫师取的,老巫师准确丈量过,这方圆十几里的地方,每走四十八步,那种奇异的香味就会扑面而来,所以老巫师就把这地方取名叫四十八步了。

他们用崇敬的口气跟我和阿爸提到那个老巫师,老巫师在这里已经住了好多年了,老巫师平常在他那幢吊脚楼里练巫术,不轻易出门,要是一出门,就会坐在一棵树上吹奏牛角号,老巫师的年龄不晓得有多大了,老得一嘴的牙齿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颗,那几颗牙齿又长又黄,只要老巫师一吹牛角号,寨子里所有的狗就都会奔他而去,然后齐刷刷地坐在老巫师吹奏牛角号的树下,十几双狗眼会一动不动地盯着老巫师看,既不叫,也不跑,就那样望着。

寨子里的人说这话时都注意到了我们家的狗美美,当他们听说狗美美的年龄与我一般大,都惊骇地瞪

玩家评论

评论表单未启用